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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宗旬(帖野亭)又来到紫禅师傅家里,这个地方对他的吸引力很混沌,而且很多细节性的疑惑似乎更具有一种很强的力量与质疑、诱惑混淆在了一起。
紫禅师傅对易宗旬(帖野亭)拜访的态度一直很淡然,没有表示出什么兴趣,可是,也没有厌烦的意思。
易宗旬(帖野亭)独自坐在紫禅师傅书房里的圆桌旁,此时,紫禅师傅出去为他们沏茶去了。
易宗旬(帖野亭)坐在这里又开始打量紫禅师傅的这间书房,书房的陈设更象是因为学者,这对易宗旬(帖野亭)来说是一个谜,他一时间还无法判断这二者之间会存在什么样的更直接的关联。
紫禅师傅提着沏好茶的茶壶回来,他开始给易宗旬(帖野亭)和自己的茶碗里倒茶,他从未主动的向易宗旬(帖野亭)提问什么,也不在意易宗旬(帖野亭)会问什么。
“紫禅师傅,听说太极拳是有河南传到京城的,是真的吗?你是怎样掌握太极拳的?”易宗旬(帖野亭)谢过紫禅师傅的茶后问道。
“没错,太极拳是出自河南的陈家沟。那里我去过。”
“京城会太极拳的人不是很多,这是什么原因呢?”
“是这样,每个人的喜好不同。”
“据说太极拳能够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这是指什么意思?我在天桥那里与几个拳术谈过,他们对太极拳的事怎么不知道呢?”
“这不奇怪。你怎么会对此事如此的感兴趣?你不是在报馆里做事吗?”
“我也是偶然的,你知道吗,我的一个朋友被裕祥王爷(琅山)用太极拳打倒了,打的很诡异呢?”
“没有什么诡异的。不同的拳术搏击的招法并不尽然。”
“紫禅师傅,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在白云观里有朋友,我向他打听关于太极拳的事,我以为太极拳与道家功法有一定的关联,可是,他并不知道太极拳,不过,后来我也觉得太极拳尽然可以用来技击,可是,道家功法通常是打坐修炼的功法,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太极拳究竟是怎样的出处呢?还有前面说到的太极拳以柔克刚的功夫很玄妙呢,其实,也很让人猜疑呢?”
易宗旬(帖野亭)的话说得很有设计,他试图不经意间向紫禅师傅提出他自己对太极拳的质疑。
紫禅师傅听到他这样的说法没有表示出不愉快的地方,依易宗旬(帖野亭)的以为,通常的拳师对待这样的话是不喜欢听到的。武术功夫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他们更在意的是说话的人是否与自己是同门,门户之见的态度很让他们彼此之间有所顾忌。
“这样的事没有必要弄明白谁是谁非。喜欢哪种拳术完全是个人的爱好。再说研习武术的目的也不尽是为了分胜负。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拳术的功能不就是用来搏击的吗?”
“这没有错。”
“紫禅师傅,你是说太极拳可以做别的,还是说拳术都具有这样的功能呢?”
“应该是都可以。”
“紫禅师傅,你的话提醒了我,听说京城里的洋人也很关心太极拳呢?他们要做什么呢?”
“他们和你同样也对太极拳有很多的质疑。”
“具体是什么?”
“他们也觉得太极拳更象是一种巫术,还有,他们在意的是太极是怎样存在于人的身体里的。”
“洋人是这样问的?这样的问题你会这样回答呢?身体里的太极与洋人有关吗?”
“你以为呢?”
易宗旬(帖野亭)没有回答紫禅师傅的问话,可是,他下意识的觉得洋人对太极拳的在意似乎很特别。据他自己这一段时间里的走访,他自己还一直很直觉性的关注太极拳是一门什么武术功夫,虽然他知道京城的洋人也在意太极拳的事,他还觉得仅仅是洋人的好奇,可是,现在看来洋人对太极拳的疑问有他们自己的问题,可是,洋人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要说太极拳的事还是有些很诡异的地方,首先是京城里不是大家都熟知的拳术,可是,太极拳却在王爷府里藏的很深,如果没有洋人在王爷府里撞上,谁会在意太极拳呢?再说,洋人怎么就会想到他们洋人自己与太极拳之间的关系呢?不知不觉中似乎很多的问题就在这里,居然没有意识到。可是,哪个问题更重要呢?是洋人的问题重要,还是自己的疑惑重要呢?谁的问题更接近太极拳的问题实质呢?易宗旬(帖野亭)一时很难判断。依他以为原本可以询问出太极拳作为一门武术拳术的出处与传承脉络,可是,现在事情实际上发生了变化,没有人可以说应该怎样判断太极拳才是有价值的。
“紫禅师傅,太极拳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与其它的拳术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太极拳为什么会与其它的拳术之间在拳理上有那么大的区别?这些问题是太极拳刻意做的,还是以往我们没有注意到。”
紫禅师傅看着易宗旬(帖野亭)没有说话。易宗旬(帖野亭)心里一时间有一种猜疑,他觉得自己的这些问题紫禅师傅可能不那么容易回答自己,可是,如果紫禅师傅都解释不了这些问题,谁可以解释这些问题呢?会解释成什么样呢?
“紫禅师傅,你以为我的问题不好回答吗?”
“那到不是,问题是我们应该从何说起呢?你有你的问题,洋人有洋人的问题,实际上我自己也在想许多的问题,谁的问题最应该先解决呢?”
“太极拳是一门拳术,这一点没有异议,可是,为什么太极拳要叫太极拳呢?这里的太极指什么呢?如何解释呢?可能前人在创编太极拳时就界定的太极拳的太极是指什么,这样以来事情会变得简单,问题是如果太极拳的太极可以由我们来解释,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解释太极拳里自己以为的太极,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这些都可以被解释为太极拳里的太极。现在,让你遇到了洋人,洋人问你太极拳是什么?洋人自己与太极拳的太极是否有什么关联?你怎么说呢?”
“紫禅师傅,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洋人的人体解剖图里没有咱们的丹田和经络,如果是真的,洋人身体里自然不会有太极了。事情会是这样的吗?”
易宗旬(帖野亭)的化似乎提醒了紫禅师傅,他问易宗旬(帖野亭):“你以为你的身体里会有太极吗?如果有,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呢?”
紫禅师傅在一问,问的易宗旬(帖野亭)脑子里立刻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与太极的关联,虽然很习惯的因为太极与自己是一体的,具体怎样一体的还没有想过。
“你可以判断你与我之间是太极区别吗?”
紫禅师傅的这个问题使得易宗旬(帖野亭)完全失去了以往习惯性的太极意识的定数,他顿时感到自己很可能就没有太极,可是,他马上意识的了洋人,如果自己没有了太极,那么洋人怎么解释,难道太极并不是自然存在于人的身体里的吗?自己原以为有太极的事怎么会实际是并没有呢?不是大家都会以为自己有太极的吗?因为有了太极拳却显露出有些人没有了太极,这真的很诡异了。
易宗旬(帖野亭)潜意识里开始觉得自己原本还很沉稳的心态和心思开始悄悄的变化着,有一种失去定力的漂浮感,有些隐隐的心慌和无定数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依理说每个人身体里都有太极,问题是太极之间有区别。”紫禅师傅的话象的对易宗旬(帖野亭)说的,他顿时有了一种心思归位的感觉。
“太极拳实际上是由明代的一位将军陈王廷返乡后赋闲在乡里创编的。这套拳术在那里很多人研习,人们习惯性的因为太极拳就是一门拳术,其实,太极拳为什么要叫太极拳,太极在这门拳术里仅仅是一个名字,还是预示了更多的内涵,许多解释彼此间还很不清晰。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现在所知道的太极拳也不是河南陈家沟的陈式太极拳,在京城应该有河南陈家沟的陈式太极拳,也有其它风格的太极拳。”
“紫禅师傅,我没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易宗旬(帖野亭)问道。“依你的意思太极拳还有许多种风格流派?”
“太极拳的原发由陈式太极拳这是定势,可是在京城太极拳在陈式太极拳的基础上会有其它风格上的变化,但是,基本的拳理应该还遵循陈式太极拳的约定,因为,陈式太极拳应该是太极拳的根。可是,演化开来也许会很丰富,可能是因为是太极拳的缘故。”
“你以为在京城还会有其它的风格太极拳出现?”易宗旬(帖野亭)觉得有些奇怪。“传统的拳术不都是讲求传承的吗?为什么太极拳会在京城有这样的变化呢?”
“你也觉得很奇怪吗?”
“是啊。”
“我也只是这样感觉的,因为太极拳为什么会在京城有如此的演化,很可能是因为太极这两个字,太极的内涵太过宽泛,京城的太极积淀又是最丰富的,可是,我唯独没有意识到京城的洋人会在意太极拳。”
“你期望太极拳是什么样的呢?”紫禅师傅问易宗旬(帖野亭)。
“我说不好。”易宗旬(帖野亭)心里现在已经不象先前时那样有定数了,他自己也觉得很恍惚,开始对自己是否还具有太极渐渐的没有的判断。
“你有没有觉得你与我,还有洋人之间存在不同的太极,或者说有人有,有人没有。”
易宗旬(帖野亭)摇头,他觉得紫禅师傅的话似乎在暗示他,他可以随时成为一个没有太极的人,如果真的没有了太极会这样呢?他很茫然。他现在的心情很不舒服,因为,的确在以往自己对自己是否有太极并没有那么在意,有与没有对自己来说似乎没有必要刻意的做什么,开始,现在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自己开始在意自自己是否有没有太极的事来了,可是,这对自己有什么意义呢?他想不明白。可是,紫禅师傅似乎又在有意无意的将他划归没有太极的范畴内,这对他来说很没有目的性,他无法预知对待自己的结果会是什么。
易宗旬(帖野亭)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太极化的力量给无形的不断拆解、糅合,仿佛这一切真的是因为自己没有太极而使自己的生命身体没有了内在的阴阳平衡与演化,完全由外来的力量随意影响着自己。无意间他似乎开始在意起自己是否有太极的问题了。
“太极对咱们来说就是一切。无处不太极。”紫禅师傅说完看着易宗旬(帖野亭)象是在等他的反应。
易宗旬(帖野亭)猛然间觉得这样的话现在听起来很空洞。
“太极究竟是什么呢?你们文人也讲太极,可以说没有人可以不讲太极,现在,太极拳也讲太极,你会想到太极拳的太极是什么样的吗?太极拳的太极对人来说有什么作用呢?”
紫禅师傅说着话站起身来,易宗旬(帖野亭)不知道紫禅师傅要做什么。
“许多事情的变化很简单,同时也会很玄妙。太极拳是有形意拳的基础是演化而来。”
紫禅师傅略一侧身后,一展身形,双掌伸出做出形意拳的劈掌。他收住手后对易宗旬(帖野亭)说:“这是形意拳里的劈掌。你再看同样的动作演化成太极拳后就是太极了。”
紫禅师傅原地双掌一托做出太极拳的云手的动作。
“你看同样的形意拳动作演化到太极拳,它要如同行云流水般的演化。
一开始你就问我太极拳是否是拳术,你的问题我如何回答呢?如果说形意拳的动作可以用来搏击,那么,这行云流水般的演化又有什么功能呢?”
紫禅师傅看着易宗旬(帖野亭)。
易宗旬(帖野亭)觉得紫禅师傅似乎并不是仅仅在问自己,而是在问许多人。
易宗旬(帖野亭)觉得自己的脑子白洞洞的,没有了着落,他下意识的想到离开,可是很显然,紫禅师傅并没有想让他离开,易宗旬(帖野亭)觉得一种很无形的东西向自己压了过来,让他面对一种他无法判断的东西,况且他自己没有丝毫的办法来阻挡,他本能的期望自己应该有一种很奇妙的力量来与这无形的力量抗衡。他不知道这个无形的力量是否就是太极的力量,可是,如果真的是,自己会有太极的力量吗?他不知应该怎样判断自己是有,还是没有。
易宗旬(帖野亭)此时觉得自己的思绪很稳定下来把一个问题想的明白一些。
可是,易宗旬(帖野亭)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侯站了起来,还退步离开了圆桌。很显然这样的情形表现出方才他自己坐的位置离紫禅师傅相对较近的缘故,在他看到紫禅师傅演练太极拳与形意拳的动作演化过程中一种本能的反应,他自己居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紫禅师傅仅仅做了两个不同的动作,但是,做形意拳时其动作沉稳、刚烈、变化,随著动作的变化浑身带出一股一股的响声,这种有身体动作发出的声响有很强的不可知性,会使人感到有一种摧垮的内心震慑力量,没有人期望这样的拳术招法直接用在自己的身上。可是,在紫禅师傅演练太极拳时,很显然他的刻意的将形意拳的劈掌动作与太极拳的云手动作紧密的衔接起来,前后两种动作形成巨大的对比性,就是完全不懂太极拳的人,也会在在他太极拳的演练中极为明显的感受到太极拳缓慢舒展的动作蕴藏着极大的人们无法判断的力道,更具有一种对人内心的恐惧性的攻击性的无法判断的动机被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虚化了,你会很自然的意识到无处被太极,无处不技击的动机与可能,问题是这一切会局限在人们的意识与描述里,如果你可以看到像紫禅师傅这样的大师在你面前演化太极拳时,所有的猜测对因为紫禅师傅这个特殊的人物而变得很现实起来。
易宗旬(帖野亭)没有意识到他无意间那种习惯性的京城天桥把式意识,不那么在意武术的意识顿然消失了,他的内心对自己眼前所见到的人与功夫顿然有了敬畏之心,只是说他这样的敬畏之心似乎没有更明确的指向。
紫禅师傅对易宗旬(帖野亭)这样的反应看上去不是很在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旁坐了下来。站在一旁的易宗旬(帖野亭)觉得自己与紫禅师傅的距离好像愈来愈远,他看紫禅师傅感觉开始模糊起来。
紫禅师傅示意易宗旬(帖野亭)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其实,帖野亭你的疑问没有什么不对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做得来,可是说起来很难让人信服,太极拳现在就是这样。你的问题洋人也在问,我发现同样的问题我对你解释起来,真就象咱们常说的那样,很多的事情可以是意会的,这些可以意会的东西会是可以意会的东西,还是原本就是我们没有说清楚呢?我不知道方才我说清楚没有我想说的事,可是,我做的动作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吗?你不会说出你不明白,或许说你有猜疑,可是,你不会明说,这样的情形是很少的。我现在看你的态度是以为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呢?还是以为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们都会不那么在意。可是,我们这样的不在意,自以为是的做法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你来我这里有几次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会小心的不提出问题,而期望在与的谈话间发现你自己的问题。现在洋人也来问太极拳的问题,他们与你就很不一样,他们会一直以疑问的态度与我谈太极拳的事,你与我之间可能会自己觉得事情是什么样的,而与洋人而言要说出事情是什么样的,你会觉得这有区别吗?”
“太极拳是一门拳术,还是别的什么?它既可以是一门拳术,也可能会有其它的功能,很多东西太依赖于意会了,以前我自己也很不在意这一点。”
紫禅师傅话说到这里不由得又想到了威廉--赫伯特太太,他觉得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会有许多问题,她的问题和威廉--赫伯特、史蒂夫—施瓦茨存在非常本质上的不同,尽管紫禅师傅现在也无法描述清楚,可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
“太极拳是一门拳术,这样的事情很容易证明,可以,用太极拳的招法将人打倒,我们以为打别人不明白是件好事,可是,我们能说明白吗?洋人问你太极拳是什么,我们用给自己人解释的方法解释,人家一头雾水,没有办法,试一试吧,结果洋人是被你打倒了,实际上是另一个不明白。洋人会有太极吗,如果洋人有了太极,他们会用太极把我们打到吗?我们很可能一直在做使人不明白的事。我们满足于别人不明白的事。”
“你会觉得京城这个天子脚下的地方会这样影响太极拳呢?太极拳为什么要在京城落下来,而且,还会演化出不同的风格呢?太极拳的技击理念和招法真的管用吗?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究竟想说明的是什么意思?还是说它原本有我们没有解释清楚的事,太极拳的“柔”是什么样的柔呢?它的“四两”又是多重呢?”
“现在,洋人也来了,他们也想弄清楚太极拳是什么?洋人身体里会有太极吗?这些洋人的问题我们可以说你们可以意会,我们没有办法给你们讲清楚,如果这样洋人说太极拳是巫术,我们怎样解释太极拳不是巫术呢?”
易宗旬(帖野亭)站在紫禅师傅家门外的胡同里,他觉得自己向前向后走都意味着自己的选择要有所缺失,此时,他的脑子里空洞而混乱,飘渺的、莫名状的东西漂浮着,他现在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他自己也无法理顺的纷乱的感觉,而无形的力量一直存在着。
易宗旬(帖野亭)意识到太阳在自己的头顶上,原本身体的影子没有了,整个胡同里一片白光,他下意识的感觉到阴阳变化的无处不在,他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的太阳,炽热的光照射下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突然发现原本以为白白的太阳上居然也有阴影,那是太阳里的阴阳吗?他抬着头使劲看着。